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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服

  鱼服 一 蜀地的雨下得没有道理。 这里不像长安那种能写进诗里的雨,也不像江南那种能染绿苔藓的雨。这里的雨是黏的,带着腥气,像一层撕不下来的热皮裹在人身上。李从文到任剑南道推官的第三天,官靴里就长了一层白霉。 他把靴子脱下来,放在公廨的门槛上。那霉菌仿佛是活的,还在动,细小的菌丝在潮湿的空气里伸缩。李从文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东西比县衙里的主簿还要勤勉些。 主簿姓王,是个圆脸的胖子,正在案前剥一枚荔枝。那是今年刚下来的新果,红色的壳子上挂着水珠。王主簿剥得很小心,汁水一点也没溅出来。 “推官大人,”王主簿把白肉送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刺史大人的意思,那东西还得催。京里来了信,圣人的头风病犯了,太医署说缺一味药引。” 李从文看着门外的雨幕。雨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很快又平复。 “什么药引要到这种鬼地方来找?”李从文问。 “鼍龙的枕骨。”王主簿把核吐在手心里,又去拿第二颗,“而且得是活过三百年的。据说那种老东西通灵,枕骨里有一团‘先天一气’,能镇痛。” 李从文转过身,看着王主簿。 “三百年的鼍龙。”李从文说,“那都成精了。这是《山海经》里才有的东西。” “谁说不是呢。”王主簿笑了笑,脸上的肉挤在一起,“但上面张了嘴,下面就得跑断腿。推官既然来了,这差事自然是您的。听说您在京城时便在太学里,这种考据寻物的雅事,最适合不过。” 李从文没说话。他是被贬下来的。因为在一篇策论里写了实话,说现在的赋税猛于虎,结果就被一脚踢到了这蛮荒之地。雅事?这是让他去送死,或者去背黑锅。 “我去哪里找?” “涪江边上有个叫鬼滩的地方,”王主簿指了指西边,“那儿住着些疍民,水性好,不服王化。听说他们那儿有人见过。尤其是个叫阿桂的,大家都说他是龙王爷的私生子,能在水底下憋半个时辰的气。” 李从文把发霉的靴子提起来,那是他唯一的一双官靴。他把脚伸进去,那层湿冷又腻滑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寒战。 “行,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 二 鬼滩其实是一片巨大的回水湾。江水流到这里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变得迟缓而沉重。水色发黑,一眼看不到底。 李从文站在船头,看着岸边的吊脚楼。那些楼并不全是木头搭的,还有巨大的兽骨。森白的骨头支在黑泥里,撑起一个个破烂的窝棚。这里没有路,只有在那骨架之间铺设的颤巍巍的竹板。 空气里有一股奇异的味道。是鱼腥,是腐烂的水草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香,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开在尸体上...

风中的经纬

  一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极其漫长。四子王旗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重,那些雪粒干燥而坚硬,被狂风卷起时,能把人的脸颊割开细密的口子。 李慎第一次见到巴特尔是在红格尔苏木的那个风口。那天运送物资的卡车抛锚了,李慎裹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棉大衣,站在车斗里瑟瑟发抖。那一年他十六岁,跟随父母刚刚从北京来到这片灰白色的高地。 远处有一个骑马的影子正在靠近。那马是枣红色的,鬃毛上结满了白霜。马背上的人戴着一顶狐狸皮帽子,帽耳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那人勒住马,动作娴熟而沉稳。马蹄在坚硬的冻土上刨了两下,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。 那就是巴特尔。 巴特尔没有说话。他跳下马,从马鞍旁解下一根粗麻绳,在那辆解放牌卡车的保险杠上打了一个死结。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专注而安静,甚至没有看车斗里的李慎一眼。 风很大。李慎闻到了那个人身上传来陈旧的羊膻味。这种气味浓烈又霸道,瞬间冲散了卡车尾气带来的眩晕感。 车被马拉动了。那一刻,李慎产生了一种错觉,仿佛拉动这辆钢铁巨兽的不是那匹枣红马,而是那个沉默的蒙古族青年。 到了大队部,李慎才看清巴特尔的脸。那是一张典型的蒙古人的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皮肤呈现出被风雪长期打磨后的古铜色。他的眼睛很亮,那是鹰隼才有的眼神,锐利、直接,却又包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温厚。 巴特尔比李慎大四岁。在这个年纪,四岁的差距就是成人与少年的鸿沟。 知青点的日子是枯燥且沉重的。李慎身体单薄,干不了重活,大队长便安排他去放羊。羊群是集体的财产,每一只都比李慎的命金贵。 巴特尔成了李慎的师傅。 初春的草场尚未返青,枯黄的草根抓紧了贫瘠的土壤。巴特尔教李慎如何辨别风向,如何寻找水源,如何在暴风雪来临前观察云层的变化。 “看那个。”巴特尔指着天边的一块云。 李慎抬头。 “那是白灾的尾巴。”巴特尔的声音低沉,带着浓重的口音,但汉话说得很流利。 李慎点点头。他看着巴特尔的侧脸。巴特尔的睫毛很长,上面挂着细碎的冰晶。 他们常常在山坡上坐一整天。巴特尔话很少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手里的一块石头。那是一块黑色的火山石,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。 “这是什么?”李慎问。 “爷爷留下的。”巴特尔说,“他说这石头里住着风。” 李慎凑过去听。风穿过那些小孔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那声音凄厉而遥远,似乎来自地底深处。 “它在说话。”李慎说。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笑。他把石头递给李慎。石头冰凉,沉甸甸...